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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20日 星期六

詩與革命:鴻鴻—9/20(六)

  走訪以色列、巴勒斯坦等諸多文化互相衝撞的國度,踏入烽火殘留的土地,革命與戰爭帶來的是殘酷、光榮抑或是悲慟?詩人鴻鴻以敏銳的感知企圖與這傾斜於勝利一方的世界抗衡,以詩為利器,描述真實、針砭時弊。

  鴻鴻曾說:「去接觸許多人。知道越多他們的事越令我困惑。我和生活周遭的人吃飯、交談、吵架、擁抱,但仍時時感到人是無法理解的。通常我也放棄去理解,偶爾覺得有理解的需要時,詩,就發生了。」因此,詩成了一種同情與理解,一種關看世界的方式與溝通。

  於詩集《土製炸彈》後序中鴻鴻亦說:「我希望詩可以作為一種『對抗生活』的方式。因為甚至不會做白米炸彈,我只能試著用詩來製造武器,希望它經得起反覆使用。」鴻鴻突破詩的抒情氛圍,跳脫繁複的意象,書寫戰爭、反資本主義及帝國主義的吶喊,如實面對怵目驚心的問題及現象。在聽聞行政院決議樂生院的捷運如期施工時,也寫下〈我現在沒有地址了〉一詩,書寫日常生活中持續的革命者,提醒人關注詩中所提出的態度
我現在沒有地址了  鴻鴻 

我現在沒有地址了
我要去街角戰鬥
那從未被雪覆蓋的街道
現在給履帶的壓痕佔領了
我只有一枝曾經想給你,而已枯萎的花兒
背在背後
我要去街角戰鬥
 
我現在沒有地址了
每一個白晝都是夜晚
每一個夜晚都是遠方
我會在超商的倉庫、劇院的樂池、報紙的
分類廣告裡
書寫戰帖和情報,袖口沾滿
熟睡的口水和螞蟻
 
我要在推土機前倒立
我要在屠宰場外唱歌
我要到海關奪取護照和各種錢幣
發給那些不認識杜甫、沒聽過韋瓦第
生命裡只有地震和秋天的人
我要給遍體鱗傷的小孩一隻流浪狗
我會打扮成花樣少女去安慰那些失智老人
我會穿披風站上屋頂帶來空幻的希望
 
寫信給我就寄到任何一間麥當勞
我將會去行搶
寄到任何一間銀行
我會去用它點燃引信
也許我會藏身舊情人的
樓梯間,聽著叉匙叮噹
也許我會穿過玻璃,請冷漠有禮的年輕人
幫我修理眼鏡
但我沒有地址了
寫上你自己的吧
也許我正在你眼中讀著這句詩行

*1944年,法國作家安德烈‧馬侯(André Malraux)離開避居德國佔領軍的城堡,前往加入地下反抗運動。朋友接到他的信,上面只提到:我現在沒有地址了…(鴻鴻的過氣兒童樂園                                       
  • 講者簡介
  鴻鴻,本名閻鴻亞,詩人,劇場及電影編導。曾獲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之新詩首獎,及時報文學獎小說評審獎。著有詩集《與我無關的東西》、《在旅行中回憶上一次旅行》、《黑暗中的音樂》、《土製炸彈》,散文集《過氣兒童樂園》、《可行走的房子可吃的船》,小說《灰掐》,及劇本、劇評等數種。

    曾任《表演藝術》、《現代詩》、《現在詩》主編,並為唐山出版社主編【當代經典劇作譯叢】系列書籍。電影導演作品有《3橘之戀》、《人間喜劇》、《空中花園》、《穿牆人》和紀錄片《台北波希米亞》、《夏夏的聯絡簿》等。

2008年9月16日 星期二

[9/20會前閱讀]失去了邊界還能走到哪裡?──達衛許的詩與抗議

失去了邊界還能走到哪裡?

──達衛許的詩與抗議

鴻鴻

甫 過世一個月的達衛許(Mahmoud Darwish)和2003年過世的薩依德(Edward W. Said)同為巴勒斯坦最有力的聲音。達衛許是當代阿拉伯世界最知名的詩人,一生深度參與巴勒斯坦解放運動,出版各種語言的詩集超過三十冊,也是巴勒斯坦 人民的重要精神支柱。他的朗誦會,不論在巴黎或巴勒斯坦,總會吸引數以千計的民眾參與。

高 達在他2004年的電影《我們的音樂》當中,邀請達衛許來現身說法。片中詩人接受一位以色列女記者的訪問時,指出戰敗者的聲音往往被掩沒。以特洛伊戰爭為 例,我們能依憑的,只有荷馬的史詩、悲劇作家的戲文。「難道擁有偉大詩人的民族,就有權力征服沒有詩歌的民族嗎?」有此覺悟,他才自許為民族的子民。而詩 人,理當為缺席者發聲。

達衛許生於1941年的加利利村莊。1948年以色列 建國時,他也身在被逐的八十萬難民當中,舉家遷往黎巴嫩避禍,但在一年後又潛回巴勒斯坦。二十出頭即以〈身份證〉一詩聲名大噪(1998年9月號《聯合文 學》有李敏勇譯文)。經歷了1967年以阿六日戰爭,詩人數度繫獄,直到三十歲前他出亡莫斯科,從此在開羅、貝魯特、巴黎之間漂泊,直到1995年返回巴 勒斯坦定居至今。他在流亡期間加入巴勒斯坦解放組織,擔任研究中心主任,並成為巴解執行委員會的成員。1993年為抗議奧斯陸協議對巴勒斯坦主權的棄守, 他退出了委員會。

在美國和以色列的強權欺凌下,巴勒斯坦人民的苦難幾被掩沒。 不顧聯合國多年來的決議和譴責,以色列肆無忌憚地持續對巴勒斯坦平民進行武力統治、隔離、監禁、屠殺,假「和平進程」之名的協議更是蠶食鯨吞的欺世伎倆。 巴勒斯坦人民的抗暴運動被污名化為恐怖行動,不管是在別人或自己的土地上,整個民族都在流亡。反映在詩中,他們最強烈的生存經驗便是不斷的失去。達衛許的 語言簡單卻感受深刻,表達了真切的恐懼與哀傷:


失去了最後的邊界我們還能走到哪裡?

失去了最後的天空鳥兒還能飛向何方?


但對於欺壓他的人,詩人也有一份了解和同情:


在我的廢墟上陰影長出綠苔

狼披著我的羊皮瞌睡

像我和我的天使一樣,他夢想著

過純淨自由的生活......沒有標籤在上。


這是他的近作,組詩〈圍城生活〉。他也在詩中如此定義流亡,以及在流亡中的生存本質如何被消解:


在圍城內,時間變成空間

凝固在永恆裡

在圍城內,空間變成時間

被昨日與明日永遠拋棄


達 衛許在詩文裡左右開弓,一方面抗議外來強權統治,一方面也對巴勒斯坦當局的政見展開批判。他的詩有些淺顯易解,有些卻繁複如密碼,可以說既沿用了、也開拓 了阿拉伯文學的特質。在強烈主題的撞擊與考驗下,他使用詞語的現代感也咄咄逼人。他不僅寫政治,也透過政治的布景,寫了許多動人的愛與死亡:


一個女人懇求白雲:請將我的愛擁入懷中

他的血沾滿我的衣裳

如果你不會變成雨,我的愛

變成樹

豐饒翠綠的樹

如果你不會變成樹,我的愛

變成石頭

飽含露濕的石頭

如果你不會變成石頭,我的愛

變成月亮

在愛你的女人夢中出現

一個女人如是說

在她兒子的葬禮中


讀達衛許的詩,可以感受到詩人與人民、與世界對話的巨大能量,以及在這種情境下,堅持自我思考的強韌意志。困難的不是呼天搶地般書寫苦難(那是任何三腳貓詩人都幹得來的行當),而是在苦難抹平所有個人特質時,如何找回自我獨特的存在,並藉著獨特的語言呈示出來:


歷史開犧牲者的玩笑

也開英雄的玩笑

瞥他們一眼但並不停留

海是我的

潮濕的空氣是我的

而我的名字

(即令在棺木上寫錯了)

也是我的

至於我

現在我鼓滿了所有離開的可能理由──

我不是我的

我不是我的

我不是我的


在這首2000年所作的史詩〈牆〉當中,詩人以拋下歷史、拋下昨日之我期許自己。但這個期許,卻也同時反映了巴勒斯坦半個世紀以來夢寐以求卻不可得的:擁有自由意志的渴望。

本文來自鴻鴻部落格:http://blog.roodo.com/hhung/archives/7187825.html

達衛許的官方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