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一開始在貞德舍播放紀錄片。從南到北,來自各國移民姊妹的影像投影在老舊白牆,訴說自己的心聲:「有人會問,妳是用錢買來的喔,我聽了很難過 …我們也是努力工作,養家,養小孩 …那些人,那個眼神,真的 …」既悲傷又強韌的聲音填滿貞德舍破舊的房子。阿公、阿嬤窩在代步車上仔細聆聽。
影片播畢,大家圈成一圓坐,等待有人發出意見,開啟討論。
秀琴阿姨率先打破沉默。她溫柔地望向新移民姊妹,輕聲而關心地詢問:「被人『輕視』,妳心內是什麼感覺? (台語 )」。從泰國來的姊妹佩綺聽罷,起身,分享她被工廠拒絕的經驗,談起這段往事,她不禁因哽咽而斷斷續續。秀琴阿姨點點頭,定定地望著她,安慰說:「慢慢講,沒關係,不要難過。別人說的當作沒聽到,要忍耐,住久就是我們的。」阿添伯接著說:「你們的處境就跟我們一樣,但是,是他們先對我們沒禮貌,其中有輕視,像我們這種病患,他們也會用種種動作對待我們,既然來台灣,日子總是要過,我就問一句話:老公對妳們好不好?日子總是要過,只要忍耐,黑暗的天總有一天會亮,就像我們,現在有這麼多人關心…」
抽象層次的討論介入了關懷的話語。丹鳳提醒大家「忍耐」可能是另一種「壓」,讓他們無法出聲,「走出來」才是更重要的。黃麗玲分析中產階級的浪漫婚姻想像對新移民婚移產生歧視作用,忽略婚姻來自於維持的意願而非自由戀愛。
討論在阿添伯發表高論時,一度陷入緊張。
他說:「我朋友裡面也有很多外籍新娘,大多是一些『白痴』跟交不到女朋友的,他們就去買一個大陸妹或越南新娘作老婆。」丹鳳跳出來為老公們辯解,說老公中不乏經商有成者。(但在那些男性身上的社會丟給底層人的多重污名 - 身心障礙、貧窮、失業、長相乃至個性上的偏見,豈是三言兩語能破除?)佩綺跳出來說自己也是戀愛,不是被買。(然而,對底層的婚姻多重歧視,又怎麼可能透過三兩個特例就改變呢?)
阿添叔的輕視赤裸而粗陋,比中產階級經過包裝的語言政治不正確得多,但他們心理、行為真的比較歧視嗎?我想起時常拜訪阿添叔的「阿輝」,他一隻眼睛壞了無法對焦,走路歪斜像受過重傷,工作不固定,時在花蓮修路、時在新莊賣水果,他告訴我小時候被家暴打成重傷,跑到樂生被阿添伯收留,他心裡永遠感激。那些從阿添伯口中說的「白痴」可是他「朋友裡面」的一員啊。反觀自己,我們這些中產階級,早就透過種種方式,把白痴、身心障礙者、窮人…趕出生活圈,眼不見為淨,落得一身輕鬆,這種情況,談仁義論尊重是容易多了。
在心中仍充滿矛盾、拼命辯論時,歡樂的時間到了!
愛煮菜的富子阿姨穿
真是場豐富的聚會,但是可惜,樂生院內的外籍新娘們缺席了!
她們躲藏在院內,一面要躲避與討好院方管理人員(院方規定她們不許住在院內),一面也承受院內的歧視 - 社會歧視透過媒體穿過圍牆,也出現在院內阿公阿嬤言語之中。她們是院內的邊緣人,既要照顧肢體有殘缺的院民們,還要像狗一樣承受生活中來自四處的怒罵、驅趕。
「我不要住在某某隔壁,他有大陸妹,那個女人會發出聲音,很吵,聽了會睡不著!」記得一年多前有位阿姨向我抱怨,在我們辦活動時也曾經眼睜睜的看著阿姨趕走路過的大陸新娘,我呼喚她,阿姨卻拼命驅趕:「她不是!她不是!她是那個啦 …」(「那個」,指的是什麼呢?)當時的我聽了真是難過,弱勢欺壓弱勢,受歧視者歧視著更弱的人,是多麼糟糕的狀況,但我不該指責她,她們有什麼條件跳出這樣的循環呢?感謝今天新移民姊妹的造訪,希望這個初次相遇所建立的關係能慢慢改變這個令人悲傷的困境。
2007,10,28
文字:馨文 /照片: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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